五更断魂曲
----魏忠贤之死
乌云渐渐逼近,一大队人马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走在旷野凸凹不平的小路上。人群中没有一丝喧哗,只有车轮滚过发出“咯咯吱吱”的响声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人,目含精光。左边一位走起路来,腿绷得直直的,步子格外稳健,这说明他的腿经受过很严格的训炼。右边那位双臂摆起来幅度很大,手控制得很好。不用问,这两人都是武林高手。
后面的队伍虽无精打采,但都穿着明亮的盔甲。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?难道他们刚从战场上逃跑?不像,因为在这支队伍中还有几百辆马车,每辆车上都有几口箱子,健马拉着显得十分吃力,莫非里面是珠宝?这已经够诡异的了,偏偏中间还有一辆16匹马拉的车子,厚厚的绸子把车门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起风了,尘土飞扬,迷人眼目。
前方有一座小镇,摇曳着温暖的灯光,虽没有人下令,但队伍不由得加紧了步伐,很快在镇上悦来客栈前停了下来。
这是小镇最豪华的客栈,说是豪华,不过也就是几间破庙改装成的。队伍忽然停下,一部分人护住车子戒备,另一部分人已经进入客栈检查,他们要确保这里住着安全。
一切收拾停当之后,那辆严严实实的马车忽然掀开一道缝,稍停了一下,从里面走出来居然是一头骡子。识货者一看就知道这是头很健壮的骡子,骡子有驴一样的耐力、马一样的速度,更何况这又是一头健壮的骡子,一口气奔跑起来不说日行千里,至少也有七百里。无论多么珍贵的骡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,所以车子里接着出来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年,最后走出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尽管他能走路,偏偏要两位少女搀扶着。
大家开始从车上卸东西往屋里搬,这时候,镇上才显得有了生气。他们一边忙碌,一边吆喝,脸上渐渐有了笑容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收拾最好的上房是老人住的。老人的脸色发白,似乎没有血色,白的令人惊悚,不,是白的诡异。男人的皮肤都很粗糙,况且又是个老男人,但他的皮肤很细嫩,上面还抹着粉。男人怎么会抹粉呢?当然也有,比如戏子,但戏子怎会有这样的排场?
院子里所有的房间都收拾好了,人马俱已安顿。几个士兵在准备热水,老人每天都要洗澡,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。他现在很疲惫,眼睛微微闭着,两位白白净净的男童正在给他按摩,屋子里点着上好的檀香,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,但老人的心里却很不平静。他年轻时饿过肚子、挨过打,逼迫母亲改嫁、还气死了老婆,但他后来忽然飞黄腾达了,踩着别人的尸体向上爬,何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连皇上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,他的手上占满了鲜血,他的仇人遍布天下,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老,权势会一夜之间消失。他想起皇上朝堂上批准他告老还乡时的场景,仿佛是一个梦,他还有点恍惚,不敢相信那竟是事实,他只是做做样子,他觉得皇上是离不开自己的,朝廷也离不开自己的。
他胆子越来越小,这些卫士是皇上派来护送自己的,当然中间也有自己的亲信,他素来不相信亲信的,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可相信的小人,自从他亲手把大臣杨炼的眼珠子挖出来的那天起,他就变成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。
夜间有点寒冷,而且没有月亮,他们现在处于河间府地界,这里只是一个小镇,只住了十几户人家,距离她的家乡还有很长一段路,他隐隐有种预感,他疲惫的身体恐怕走不到家了。他内心非常凄凉,忽然想起很多被自己打击的敌人,当他们从庙堂之上,一下子沦为庶民时,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呢?他觉得特别困,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,老人总是醒的特别早,或许他觉得时日不多,所以总是特别珍惜光阴。
两位少年正在给他捶背,他觉得很累,也很压抑。他静静地在床前坐着,多想打开窗子看看美丽的夜空啊,但是他不敢,他现在害怕皇帝的锦衣卫随时会来宣判他死刑,他更怕的是遍布天下的仇家追上来暗杀他。他呆在屋里显得很落寞,外面的士兵们都不敢高声说话,生怕惊扰了他,虽然他现在已不在高位,但他曾经的威严还在,虽然他是个老人,但他身上的杀气还在。
梆!梆!打更的声音悠扬的飘荡,在这静谧的夜晚格外响亮,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门外出现了一阵骚动,继而脚步四起,显得极其慌乱,他立马坐了起来,拔出一把剑。
这时候有人敲门,他小心翼翼的问:“谁?”
门外轻声答道:“报告九千岁,死了一个士兵。”声音在外,但并不敢推开门。
话音刚落,竟有琴声远远传来,忽高忽低,忽而好像很远,忽而似在跟前。这琴声虚无缥缈,让人捉摸不透。
渐渐的,有人在唱歌,声音断断续续飘来:“听初更,鼓正敲,心儿懊恼。想当初,开夜宴,何等奢豪。进羊羔,斟美酒,笙歌聒噪。如今寂廖荒店里,只好醉村醪。又怕酒淡愁浓也,怎把愁肠扫?……”这歌词,正是他此刻的心境,他忍不住发起怒来,派士兵四处搜查,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,他按捺不住内心剧烈的跳动,怕是寻仇的人来了。
他慢慢的回味这几句曲子,又不禁想起在宫中豪奢的日子来,那时候他经常流连于酒池肉林,每天上门来投靠的人络绎不绝,被人前呼后拥,他当时说一不二,没有人敢违背它的意志。现如今,自己一队人马蜗在这穷乡僻壤,这个凄凉!少了灯火通明的筵席,少了通宵达旦的畅饮,还少了翩翩起舞的少女……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自己怎么就躺在了这临时打扫的土炕上了呢?虽说是最好的房间,但也是旧墙烂瓦,简简单单一间,他忍不住打量起这件房子来,地面坑坑洼洼、凸凹不平,还有之前泛黄的水渍,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着力点,如何睡得着?
“二更时,展转愁,梦儿难就。想当初,睡牙床,锦绣衾绸。如今芦为帷,土为坑,寒风入牖。壁穿寒月冷,檐浅夜蛩愁。可怜满枕凄凉也,重起绕房走……”
抚琴人还自在地歌唱着,歌声被风割的零零碎碎,但也多了份悠长的余韵。
出去搜寻的士兵一个都没回来,就像投入到湖底的一颗颗石子,一去不复返了,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,有士兵请示是否再去搜寻,他摇了摇头,不敢去冒险。他忽然觉得附近的几户人家很可疑,房子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他命令几个人前去搜索,发现空无一人。
而歌声忽然就到了跟前,似乎就在他身后,他转过身去看时,什么也没有,士兵们面面相觑,全都手足无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时候突然几个士兵口吐鲜血、倒地抽搐,竟是刚才几个搜索农户的士兵。其他人看了这种情况都很紧张,他的心更是紧紧收缩,她忽然发现自己很无助,那个做事果断的九千岁不见了,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,无依无靠。他躲进屋子里,把所有的人都驱赶到外面,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,他需要妈妈的怀抱。而他的妈妈在被他多次逼迫改嫁后,终于忍受不了他“后爹”的粗暴与残忍,愤而去世了,他的眼睛开始有泪水涌出,这是他第一次为母亲流泪,他越想越难受,深感自己兜了一大圈依然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。“夜将中,鼓咚咚,更锣三下。梦才成,又惊觉,无限嗟呀。想当初,势顷朝,谁人不敬?九卿称晚辈,宰相为私衙。如今势去时衰也,零落如飘草……”听到曲子还在唱他的故事,他忍不住“哈哈”大笑三声,不知道是为了故作镇定,还是精神失常,它的眼里竟然流出了很多泪水,他披头散发奔出门外,对着空旷的夜大声喊道:“有本事你出来,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!”
这时候他才发现,四周竟然一个人也没有,刚才那些士兵全都消失了,连骡子、马都不见了,还有那些沉重的金银珠宝。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若想在这短短一节曲子做到这些事情,不是那么简单的,他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,出了门恐惧又开始在他心里滋生蔓延。
他转过身,背后竟然有一个身穿白衣、长发飘飘的书生,书生正慢悠悠的踱着步子,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。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,一下子坐在地上,问道:“你是人是鬼?”这当然是人,只是他经受这一连串的惊吓,开始说不好话了。
书生并不答话,而是用缓慢的语气反问:“魏公公,我刚才唱的好听吗?”他边说还边跳起了舞蹈,那些舞蹈动作在他的支配下显得沧桑而忧郁、痛苦而凝重,好像一个人在轻轻诉说自己的烦恼,又好像一个孤独的人满腹心事,却找不到人可以诉说,犹如神灵附体,舞蹈时而疯狂、时而平静。他接着唱到:“城楼上,敲四鼓,星移斗转。思量起,当日里,蟒玉朝天。如今别龙楼,辞凤阁,凄凄孤馆。鸡声茅店里,月影草桥烟。真个目断长途也,一望一回远。”
这时候,坐在地上的老人忍不住失声痛哭,这些词,句句击中它内心的要害,他觉得自己即将崩溃,他很想像年轻的时候冲过去把书生揍一顿,但是他已经老了,并且还是一个处于失败痛苦中的老人,他已经心力憔悴,那还有力量?
他身边彻底一个人都没有了,他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,书生看起来很文弱,但表情冷峻,而且一步一步地朝自己逼来。
这时候还偏偏起了风,书生的衣袂飘飘扬扬,它的脚步轻而碎。老人忽然觉得这个书生很面熟,好像在哪见过,书生越来越近,他越看越熟悉,一下子想到,这人长得像杨炼,难道是杨炼的儿子?正所谓恶有恶报,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,等待书生夺取自己的性命,可等了很久迟迟不见动手,他睁开眼睛一看,什么人也没有,书生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。只有歌声隐隐飘来:“闹攘攘,人催起,五更天气。正寒冬,风凛冽,霜拂征衣。更何人,效殷勤,寒温彼此。随行的是寒月影,吆喝的是马声嘶。似这般荒凉也,真个不如死!……”
听到这,老人才恍然明白,不是白衣书生不愿意报仇,而是不屑于杀他,或者说自己的灵魂太丑陋了,杀自己会脏掉他的手。仅凭他莫名其妙就能取走数名士兵的性命,杀自己一个老人有什么难处?这时候老人非常绝望,自己这些年一步步混到这步田地,天下人皆看不起自己,愁人的儿子都懒得杀自己,就算自己能平平安安回到家乡,就算自己衣锦还乡财富巨万,又能怎样呢?是不是所有的人也都对自己不屑一顾?他一下子老了很多,腿脚颤颤巍巍,目光呆滞,夜凉如水,心更凉。
这位被称作“魏公公”的老人呆若木鸡,一首曲子听罢,早已魂游四方,他的一生就这样在眼前来回穿梭,他只有死,只有死才能解脱,他实在没有勇气活下去。就算他想活,恐怕后半生也是生不如死,每天除了担惊受怕,就是被人们鄙视、唾弃。若是以前的他就可以忍受,毕竟那时候一无所有,而且是小混混,可现在不一样了,他受不了。他缓缓地解开身上的腰带,抛到房顶的横梁上。
这时候,风寂寂,雾漫漫,深夜里隐隐传来缕缕渺茫的歌声,似乎还夹杂着声声沉重的叹息。
简介:
王长征,1993年出生在安徽省界首市的一个小村庄。系中国诗歌学会、安徽省作家协会、安徽省曲艺家协会会员,安徽省文学院第三届高研班学员。
作品见于《中国国土资源报》、《京华时报》、《散文诗》、《锦瑟》等近100家文学刊物,曾在《读书人》开设专栏,现供职北京,为《蔬菜之声》杂志编辑、《企业研究》杂志专栏作家、记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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